他的左上直直地插着一柄匕首，利刃已经完全没入，只有刀柄还在外面。鲜血不停地冒出来，在他的前晕出了一个血圈，又沿着他的躯一路淌下，汇成一条细细稠稠的小血河。那血河缓缓淌着，就快要到她的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依稀记得，那一日她跑到父亲的值房，将那扇朱红的槅扇缓缓推开，黄的天光从后照进来。她迎着飞舞的灰尘，跨进门槛，见父亲如往常一般穿着一二品绯袍，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还好，钱伯似乎没觉出什么。得益于师父的整骨之法，她如今这张脸已经面目全非，即便是父亲活过来，也断然认不出她了。她再不是刘家的二小姐刘语清，刘语清早就死在发的途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记得，一群手持锁链的差役冲进值房，宣布父亲是畏罪自杀，又说她如今是罪臣之女，要听候发落。父亲堂堂刑尚书，被他们当个畜生一般拖拽出去，她被人按在地上，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靴子在青砖上拖出两长长的血痕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方才走神了，”柳青对那乌鸦笑，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，“来福，今日是我到刑的第一日，你可别捣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忽然传来哇哇的叫声，又又哑，刺耳得很。一只通黑亮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来，落在石桥的栏杆上，晶亮亮的小豆子眼好奇地瞧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深了一口气，好不容易才将猛然涌上来的那悲切压了回去。父亲一生坦，如何会危害社稷之事，又何来畏罪自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钱……老伯，小生柳青，原任大理寺评事，现调任贵主事，今日是一天到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钱伯暗叹，这板是太纤弱了些，不过这等姿容，怕是只有新上任的沈侍郎能与之一较高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希望今日便是这结局的开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老者姓钱，在刑了几十年的司务。她从前一直唤他钱伯，方才差点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大理寺拼死拼活地干了三年的评事，旁人以为她是升官心切，瞄准了那正六品的刑主事，其实她不过是想早日回到刑衙门，找出真相，还当年的事一个应有的结局。

        来福哇地叫了一声，扑棱棱地朝河对岸飞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柳青见他伛偻着子，两条已经有些发颤，心里蓦地泛起一阵酸楚，竟忍不住伸手去扶他。好在她及时收手，扶了扶上的乌纱以掩饰。公门里讲的是等级尊卑，不是什么扶老携幼，她若是扶上去，任谁都会觉得怪异。

        钱伯一听是新来的主事，偷偷将柳青打量了一番。她形单薄，青色的革带束了细细的一把腰。一张小脸冰雕玉砌，长长的凤眸秀致隽雅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年纪轻轻的一个人，能经历过什么，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吧。

        才几年不见，柳青觉得他比先前苍老了许多。当初父亲冤而死，偌大的三法司唯有他一人为父亲喊冤。这把年纪的老人，在大理寺挨了好几鞭子，躺在床上大半年才缓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，他总觉得这后生的眼底透出些苍凉，那是过去的苦痛在人的眼里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梦总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。五年来，她几乎噩梦不断，早就习惯了满面泪水的醒来。然而她永远只能梦到父亲的轮廓，细节之一概回忆不起来，甚至连父亲的样貌她竟然都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刑朱红的大门已开，柳青刚上了台阶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。门房的人见他穿着六品的鹭鸶盘领补服，忙跨出门来向他行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原是柳大人，”他赔着笑作揖，“郎中大人交代过您今日会来。下官这就带您去您的值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跑过去抱住他，不停地哭喊着，唤他醒来，可他就那样坐着，全没有一点反应，唯有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垂落下来。她抬看他，眼前却是一片模糊，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色——

        “敢问这位大人，来刑所为何事？”  说话的是个着九品常服、须发皆白的老者，圆脸短下巴，看着和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张大人还没到，等张大人到了会带您去见新任

        她也曾是家人万般呵护的闺女，只是因当年之事，一切化为乌有，如今唯有来福是她唯一的安。

        钱伯领她到值房后，柳青顺便问了句：“咱们郎中张大人来了吗？”  张郎中是她的上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