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师最初是推拒的，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。为一个已死之人强行招魂，有违天，也损阴德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任何预兆，也没有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段施主……今日，有些不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静室里死寂一片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段以珩坐在一旁的蒲团上，背脊直，垂眸盯着法坛中央那盏象征魂引的长明灯。

        段以珩蹙紧眉，想再询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冰冷的福尔林溶里，那曾经鲜活柔的被封存着，是他疯狂占有的最后证明，也是他夜夜噩梦的源。

        新的依凭？扎他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师何意？”段以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从砂纸上磨过，“她……在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法事的内容，是招魂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盏长明灯的火焰，“噗”地一声，毫无征兆地熄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天机不可尽言。老衲只觉……若魂魄尚存一线生机，其气机牵引，似在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可今天，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需要“见到”她，哪怕是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二者……魂魄并未真正离远游，亦或……已寻得新的依凭，扎他，与此地断却了牵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突然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可如今，他成了自己曾经最瞧不上的那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倏地抬眼看向大师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师闭了闭眼，手中念珠拨动，半晌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，望向南方窗外的天空，那里云层厚重，雨意未消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两个月来，无论法事过程如何，这盏灯从未中途熄灭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师每次完，眉都皱得极紧，看向段以珩的目光更加复杂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大师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，摇了摇：“施主，执念过深，反伤己。老衲观今日之象……此间牵扯，非人力可强留，亦非老衲可再介入。今日之后，施主不必再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线香燃起的烟雾笔直上升，在空气中缓缓盘旋。

        良久，大师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转向段以珩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段以珩、或是段家给的东西，让这座清修的古寺无法拒绝。

在苍松翠柏之间，香火不算鼎盛，却自有一种出尘的静谧。

        段以珩不信人死真有魂，他只想抓住一点什么，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念想，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寺里有个年迈的大师，据说是有些真本事的。放在从前，段以珩对这类神鬼之说嗤之以鼻，边那些笃信风水面相的长辈，在他看来不过是寻求心理藉的愚昧。商场厮杀，他只信自己，信手段，信利益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，法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见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者盯着那盏熄灭的灯，又抬指飞快地掐算了几下，花白的眉紧紧拧在一起，沟壑纵横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。

        招一个早已被医生宣告死亡、甚至被他自己用最极端的方式保存下来的人的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似乎也没想到，这位传闻中冷酷无情的年轻掌权人，竟偏执痴情至此，甘愿用这种方式强留着一缕早已该散去的魂。

        奇怪的是，那香火燃起的青烟，那摇动的铃铛，那晦涩的经文……竟似乎真的能牵动一丝微弱的的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每月两次，雷打不动。他会独自开车上山，摒退所有随从，踏进那间檀香缭绕、光线昏暗的静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水泽丰沛、人气鼎盛之南。可虚实难辨，阴阳交错，施主……放手，或许才是解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魂火自熄，非外力所致。”大师缓缓，每个字都吐得极为缓慢，“有两种可能。一者，魂已彻底消散，归于天地，再无痕迹。”